Antena 3 事件
西班牙Antena 3 电视台2024年12月3日节目 Espejo Publico，11:42–11:46介绍了马德里Cobo Calleja的中国城有黑帮洗钱，数额巨大。
现场记者站在中国城的街道上，称此处是“中国黑帮”在欧洲洗钱的中心，并声明消息来源是国民警卫队。随后的采访环节中，镜头展现了当地中国人大多数并不希望接受采访。记者暗示这里被黑帮控制，中国和西班牙商户都不敢讲话。播放采访画面的同时，也穿插了国民警卫队之前在此地抓捕犯人、搜查店铺的真实影像。记者在讲述洗钱、假冒伪劣时，画面不断出现中文店面名称，比如三只松鼠、华越电脑、竹轩枋、双志花艺、安达物流（多次出现近景镜头）等。
西华法律协会 称已向行政部门CNMC投诉，希望达到电视台将视频下架、更正信息、向华商道歉这几个主要目的。
法律协会紧急行动，守护华人权益
西班牙华人法律协会在节目播出后立即介入，第一时间向西班牙国家市场与竞争委员会（CNMC）视听传媒部门提交了正式投诉。CNMC是西班牙最高级别的视听传媒监管机构，负责监督《2022年通讯传媒法》第13号法律的实施，确保全国性媒体内容符合公正与合法原则。
协会的投诉指出，该节目内容严重违反以下法律条款：
1. 尊重人类尊严与反歧视原则
节目通过不实指控，将整个华人群体与犯罪活动混为一谈，直接违反法律禁止歧视和保护人类尊严的规定。
2. 信息真实性原则
作为公众媒体，节目未提供可靠证据支持其言论，更未履行核实信息的责任，严重误导了观众。
3. 传播责任与社会和谐
该节目强化了社会中的歧视性刻板印象，对合法经营的华人企业造成了不可估量的伤害，同时破坏了社区间的和谐共处。
协会指出，无论是传统电视、互联网平台还是移动应用，只要是全国性传播内容，都必须遵守这一法律。任何歧视性内容的传播都不应被容忍。
直击问题核心，提出四大诉求
西班牙华人法律协会在投诉中清晰明确地提出了以下诉求：
1. 公开更正与道歉
要求Antena 3频道以与原节目同等传播力度，向华人群体发布公开更正声明并正式致歉。
2. 撤下歧视性内容
要求相关节目在所有传播平台上下架，防止不实言论的进一步扩散。
3. 赋予华人群体发声机会
要求提供等量时段，允许华人群体代表在节目中发声澄清，展示华人社区的真实形象。
4. 建立长效机制，杜绝类似问题
要求Antena 3采取内部改进措施，包括加强信息核实、制定行为准则以及避免类似内容再次出现。
笔者观点：
- Cobo Calleja从2012年起曾被警方多次搜查，抓捕了上百名涉嫌以代购为名义实施偷税漏税和洗钱的中国人，这是不争的事实；这些人是否被定罪判刑，从新闻中我们不得而知；
- 这里也有大量合法经营的中国商家；
- 电视台不加区分地一边展示当地中国商家的店面名称一边介绍当地黑帮的犯罪历史，无疑造成了一种客观的负面连接，使观众误以为此地的所有中国商店或至少画面里出现的中国店铺都是黑帮产业，参与违法经营。
因此，笔者部分认同西华法律协会的做法。分歧的地方在于，声请行政言论审查的方法似乎不妥。
因为根据相关法律的最新修订（Ley 3/2013 art.9.10, LGCA 2022 Titulo VI），CNMC不再负责审查管理西班牙电视台制作的涉及歧视、仇恨言论的视听节目。该机构仍可以停播欧盟其他国家电视台制作的涉及歧视、仇恨言论的视听节目，停播网路平台上流传的涉及歧视、仇恨言论的视听节目，或西班牙电视台制作的涉及儿童保护、多语言推广等内容的视听节目。
正确的做法应该是视频中出现的中国商家联合起来要求西华法律协会作为他们的代表，在12月10日前向电视台要求更正内容，如果在收到请求后三个自然日内未与更正，可以通过司法途径寻求救济（LO 2/1984）。
在面对敢于向西方发声的同胞时，作为海外华人，我们常陷入两难的抉择：到底这是民粹主义的战狼行为，还是保护我们利益的必要抗争？
首先，我们必须肯定通过行政途径进行言论审查是一种违背自由主义的做法。“美国联邦最高法院法官路易斯·D.布兰代斯在审理‘惠特尼诉加州案’（1927）时就认为，应对虚假言论的办法就是提出更多的言论，只要自由讨论的时间足够长，肯定能让所有谎言与谬论无所遁形”[1]。在这个事件中，即便反对行政言论审查，并不天然地就是支持歧视华人。当且仅当，一方面反对行政言论审查，一方面又不愿意接受西方媒体采访或反对他人接受西方媒体采访，这样的行为才算是支持歧视华人。
然而上述观点是基于天真的信息观：只要信息足够多，讨论足够充分，人们必然会分清谁是谁非，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这种信息观在今天无疑是错误的，《智人之上》的作者告诉我们，第一，我们相信的真相不等于百分之百还原现实，每个人（点）都只能认知一个方面或几个方面；第二，信息是将不同的点连成网络组成的新的现实，只有人们的认知联系在一起，才能构筑一个新的现实。以这种观点来看，无论一个人的观点多么客观中立，如果不能说服别人，与他人组成连接，就不能成为有效的信息；相反一个观点哪怕充满争议，只要足够打动一部分受众，就能构建新的现实。
《智人之上》作者没有告诉我们的是，天真的信息观是一种精英阶层基于自身特性预设的价值观：所有参与者足够博学、足够中立、有足够的能力和时间阅读正反双方论点论据。当我们跳出这种预设的场景回归现实，我们就会发现大多数人在信息爆炸的时代，只有有限的时间、能力和精力去了解一个问题的一个层面或几个角度，当别人已经发表过意见时，更缺乏时间、能力、精力、意愿去表达自己的观点。其结果就是，信息再多，我们只看自己能看的或想看的，从不发表评论或表态，除非这件事激发了难以抑制的愤慨。
因此，西班牙媒体影射中国城都是黑帮产业，中国企业都在洗钱，是为了激发西班牙民众的愤慨，提高新闻报道的阅读量和读者的参与度；西班牙华人律师协会直斥西班牙媒体抹黑整个华人群体，却并不告诉读者西班牙媒体到底说了什么，哪些话不仅指涉华人黑帮而是泛指华人群体都是黑帮，这也是为了激发中国读者的愤慨，提高协会公众号的关注度。这两方正像《智人之上》的作者所说连“最基本的讨论规则或事实都无法达成共识”，比如是否应当有凭有据、用哪种语言沟通、哪些中国店合法经营、哪些真的在洗钱等，而是在各自的平台用彼此听不懂的话向毫无交集的群体进行澎湃激昂的演讲，人类当真应该如此吗？
笔者认为，此次华人律师协会的举动并非维权的必要之举，而是战狼行为。必要之举是依照法律向电视台写信，要求更正信息。而将对方的话“中国黑帮（mafia china）”泛化为“中国人都是黑帮（todos los chinos son mafias）”显然是战狼行为。相反，看不出或不承认西班牙电视台的影射，毫无作为，一味隐忍退让，只会让歧视、仇恨行为得寸进尺。
[1] 选自《智人之上》，法官原文是“if there be time to expose through discussion the falsehood and fallacies, to avert the evil by the processes of education, the remedy to be applied is more speech, not enforced silen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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