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班因为高温天气延误，乘客如何应对、如何索赔
感谢澎湃新闻《乘客回国航班延误5小时按欧盟条款索赔被拒，律师：高温天非免责理由[1]》文，感谢主人公陈先生。衷心希望多一些陈先生这样勇敢坚定，又懂得自学法律维权的人！如果人人都主动维权，最终我们就不用维权了。
事件简述：陈先生乘坐首都航空公司航班从马德里飞往杭州，飞机在起飞阶段遭遇极端炎热天气升力不足必须减重，为了卸行李、等待机场调度，最终航班延误五个小时。等待起飞期间，飞机未启动发动机，无法开启空调，陈先生与其他乘客一道在机舱中默默忍受着39度高温，空乘人员却不允许乘客下机。后陈先生在没有律师的帮助下，自学欧盟法律Reglamento №261/2004（为了方便读者比对原新闻报道，下简称“EU261法规”），向航空公司多次维权，后者却拒绝对天气原因造成的延误进行赔付。
本文笔者希望从法律专业角度理清以下问题：
1. EU261法规6.1.c条的理解问题，是不是如陈先生以及新闻报道中所说的一样？
“有从欧盟机场起飞的航班（无论航空公司或目的地），对于航程3500公里以上的航班，延误超过4小时的理赔金额为600欧元”
2. 航空公司因为天气原因延误到底应不应该赔钱？极端高温算天气原因吗？
“同时，根据EU261条款的应用实践，只有出现火山、台风等极端天气时，航空公司才能免责，甚至正常雷雨天气航司也需要赔偿，马德里高温不是首都航空免责的理由。”
3. 如果我们已经登机，又被通知飞机延误不得起飞，炎热难当怎么办？航空公司可以如此对待我们吗？
问题一
陈先生以及新闻报道的理解主要围绕了EU261法规3.1.a条（对乘坐任意国家航班从任意欧盟成员国机场出发的乘客）和6.1.c条（如飞行航程超过3500公里且延误超过4小时赔600欧元）。该法规中不存在针对延误情形的但书[2]。因此单从这一部法律来看，陈先生的理解完全没有问题。且我们必须承认，无论是记者还是陈先生都没有知道其他相关法律的必然性。
然而在航运理赔上，我们不得不提《蒙特利尔公约》和《欧盟运作条约》。根据《欧盟运作条约》第216.2条，所有欧盟批准的公约优先于欧盟次级法律（包括上述EU216法规）。因此，《蒙特利尔公约》[3]第19条优先于EU261法规。这条公约规定：
承运人证明本人及其受雇人和代理人为了避免损失的发生，已经采取一切可合理要求的措施或者不可能采取此种措施的，承运人不对因延误引起的损失承担责任[4]。
因此，只要首都航空公司能够证明其已经采取一切合理措施避免延误，或不可能采取措施避免延误（比如突发的天气状况），可以不对延误进行理赔。陈先生在单一文本中的理解正确无误，但很遗憾相关的法律体系更加复杂。
问题二
接下来的问题就是，极端高温天气属于《蒙特利尔公约》中规定的“不可能采取此种措施的”情形吗？还是应该依照新闻报道中引述的部分去理解，只有突发的、极端天气才算？
这个问题较偏向于技术问题：虽然起降机场的天气情况在整体上大致是可预见的，但是何种程度的天气情况对于飞机起降是安全的，应该是由专业人士判断，而不是乘客、记者、律师、法官去判断。同样都是42度极端高温天气，有时候局部气流能够提供足够升力，有时候不能；同样预告明天42度，有时候准有时候不准，这些显然是无法预见的，也不是航空公司可以控制的。因此坚持只有极端天气（台风、火山）才能豁免理赔是有失公允的。
另外，凡是遇到极端天气，航空公司就免责，这样理解也不正确。比如当地已经拉响台风警报了，预计极端天气持续数天，航空公司并没有提前通知乘客可能停飞，并给乘客提供换乘选择，这种情况下我们很难说该公司已采取合理措施避免乘客在机场苦等延误的航班。当然，一般情况下航空公司没有动机故意将自己的飞机置于因为天气状况不得不延误的境地。多见的情形是航空公司以天气原因为幌子（实际并没有恶劣天气），掩盖其他的问题。
根据西班牙新闻报道[5]，在西班牙高温天气属于航空公司不可控的情形，可能免责。随着全球变暖，这一问题今后还会日益突出。
根据判例（JUR\2015\303590一审法院，只有参考意义）：1）高温天气并非不可预见，特别是暑期发生的（法官的言下之意是如果是冬天发生39度高温，有可能视为不可预见的）； 2）航空公司需要证明任何飞机在世界上任何角落，在高温天气下，都不能安全飞行，或公司其他飞机在这种情形下都不能安全飞行，这样才能证明高温天气是法律规定可以豁免理赔的特殊情形。最终被诉的法航向被延误的顾客赔款。
总结，高温是否算不可避免的情形是由航空公司证明，1）可以通过技术手段证明任何飞机或相同型号飞机在同样的条件下都会面临升力不足的问题；2）必须证明足以影响飞行安全的高温是反常的不可预见的（非该季节内通常出现的高温）；3）可以证明当天因为高温因素导致卸行李是所有航空公司都普遍发生的；4）必须证明这些都是出发前无法避免的（临时接到塔台通知等）。
问题三
如果登机后才通知延误，机舱39度，飞机不给开空调，我们怎么办？航空公司可以这么对待我们吗？
应对方法早已由机智的西班牙人民给出了答案：报警[6]。国民警卫队会登机检查，如果机舱情况实在太恶劣（有人喘不过气、心慌、焦虑等），会要求全员下飞机，在停机坪等候。如果外面更热怎么办？要么闷死，要么热死，横竖都得选一个。而且，飞机还会自己跑掉哦（美其名曰是乘客自己选择下飞机的）！
以上是真实发生的案例。笔者琢磨半天，除了好好锻炼身体，磨练自己的忍耐力和意志力，似乎别无他法（欧盟没有美国的Tarmac Delay Rule，也不像印度从2024年开始允许从登机口直接返回候机大厅）。好消息是，虽然我们不能要求飞机开空调[7]，但是可以要求飞机提供饮水和食物，还有两次免费的电话、免费发电子邮件和传真[8]（闲着也是闲着，跟家里人诉诉苦，打发时间吧）。
[1] https://m.thepaper.cn/detail/28410609
[2] 该法规唯一的但书是第5.3条，只针对航班被取消的情形。
[3] https://www.icao.int/secretariat/legal/List%20of%20Parties/Mtl99_EN.pdf
[4] http://www.caac.gov.cn/XXGK/XXGK/GJGY/201510/t20151029_8976.html
[5] https://www.periodicodeibiza.es/noticias/sociedad/2023/08/30/2003347/vuelos-retrasados-por-altas-temperaturas-realidad.html
[6] https://www.publico.es/sociedad/caos-vuelo-malaga-bari-ryanair-atrapados-aire-acondicionado-esperas-plena-pista-alternativas.html
[7] EU261法规没有规定开空调的服务
[8] EU261法规第9.1.a和9.2条
评论
发表评论